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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见到她了?我也不知道。
二十三点零三分,我又回到了故乡。
故乡的夜空,既无星粒,更无明月。炭黑色的夜幕包围着空间。车站广场的东南角上一束昏黄的光,在黑幕中显得特别明亮。
踏上离别了五年的故乡土地,激动之情油然而升,伴着一缕浓浓的愁思。
一阵寒风在空中掠过,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同伴说。
我们向亮着灯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个小吃部。一走进店堂,我觉得高悬在屋梁上的那盏灯所发出的昏黄的光特别刺眼,也许是刚从黑暗中来的缘故。
同伴开了票,把号筹交给我,我便去领饭。
领饭处的窗台上放着七、八碗饭食和一迭瓷碗、一把竹筷,里面坐着一位姑娘,她低着头正在修指甲,背上拖着两根粗辫子。
“同志,领饭!”我用号筹敲着窗台。
“放着,自己拿吧。”她冷冷地说,连头都不抬一下。我蓦地感到两条蟒蛇拖在她背后。
我将号筹往窗台上一扔,正准备端饭,我才发现碗里盛的都是糯米饭,上面还洒满了白糖。
“同志,还有别的什么吗?”
“没有。”仍是那冷冰冰的口吻。
“那,能不能给我换碗咸的,我的胃……”
她懒洋洋地仰起脸来——
我惊呆了。用不着多嘴了。
她的眼里发出光来,惊奇的神情中夹着一丝恐慌。
她变美了,那是我想象不到的。她的体态、面容还跟五年前那样。可是她的那双眼睛——在那充满了疲乏的脸上的那双大眼,那般地明亮、有神,又那般地陌生。
我望着她,那种好久没有过的冲动,在我的心中猛然萌发了。她滞呆地坐在那里,全身象是僵化了;清澈的目光滞留在我的脸上。我无法理解这目光——永远也无法理解!
如果我是画家,抓住这一瞬的神态,我就会与拉斐尔齐名;如果我是摄影师,在这一刹那按下快门,我的照片将被共认为无与伦比的杰作;如果我是……不,我只要是无名的艺术爱好者,这霎时的机遇就会使我一举成名、名流千古。可是,我只是普普通通的劳力者——一个曾和她……我所得到的,只有那自从有人类以来,最复杂、最微妙、也是最难言说的感情的体验。
“没想到……”她站起来,蹩足气说。
“出差……回来,没想到……”
隔着窗洞我们站着。
沉默。
我多想重新了解她啊,分别了五年!这五年,我们之间杳无音息,象是生活在两个星球上。五年来,她的倩影时常浮现在我的泪流中;多少日,多少夜,为了追悔心灵上的愧耻,我常常彻夜难眠;可今天意外重逢,彼此却觉得有口难开;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端起饭转身走了。她注视着我,脸色格外地苍白;那张小嘴紧紧地抿着,仿佛竭力不让什么从那里喷发出来。啊,就是这两片薄嘴唇,曾印满过我的吻——这张小嘴,我此时感到它有着无限的魅力,正在诱惑着我的心灵。
我吃着糯米饭。由于心灵的缘故,我不管是甜是咸,狼吞虎咽地吃着。我竭力想把这不愉快的重逢忘掉,因为我预感到它将给我带来的难堪。
她悄然无声地来到我身边,把一碗刚烧好的面条放在桌上。
“只剩这么点了。”她说。
“这,你自己吃吧。”
“你的胃——我知道。”
我仰起脸来,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怜悯。但是没有。
“那,多少钱?”
她眉头一皱,走了。
“她为什么?”同伴有点吃惊,“大概看上了你吧,哈——”
我欲哭无泪。
吃完后,我又来到她面前。
“我们要走了,谢谢你。”
她强做出一丝笑来,眼睛里却含满了怨慕。
“你……耽多久?”
“也许两天,大概一星期,我想……总是一星期吧。”
沉默。那使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我们……该走了,再见。”我艰难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再见”。这可能吗?我们会再一次重逢吗?但愿不会。可我为什么要在最后说“再见”呢?——我渴望我们能再见。
“你……明天有空吗?如果你没忘的话,明天……”
明天?明天——十月十一日,我怎么会忘记呢?尽管我们在一起只度过两个十月十一日,可我永远也忘不了它!在穷乡僻壤,在天涯海角,每逢到了这天,我就会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上苍,保佑她美满幸福;也正是这一天,我的心最难得到平静。
“我来。你们仍然住在那里?”
“嗯。下午来吧。”
“好。那么你……”
“什么?”
“没,没什么,明天我来。”
“……我等你。”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应,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她说些什么。
来到街上,同伴用手肘碰碰我几乎麻木的躯体,问:
“你同她——认识?”
“嗯。”我木然地点点头。
“你们好象有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叫我从何说起呢?从我们的相识,还是从她那甜润的嘴唇谈起?或者把她的生日做为开头,或者把我们的分离当做开场?可是此刻,我无心沉溺在这甜蜜的回味之中,现在吞噬着我心灵的是那永无止境的忏悔和内疚。我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深邃无际的夜冥。
唉——岁月犹如无情之流水。记得那时我整二十,她才十七。我们彼此相爱得那样纯真、赤诚,两颗童蒙般的心胶合在一起,共享欢悦,同受悲戚;那时——唉!干吗还要回想这甜蜜的梦呢?我们分别已经五年了,五年……
第二天下午,当我怀揣着二十四枝红烛,手提一盒生日蛋糕来到那幢房子的楼梯口时,我的心猛然紧缩了。
啊,多么熟悉的楼房,多么熟悉的阶梯;进了这门,顺着楼梯往左拐一个弯,就到了二楼;沿着那条幽暗的走廊走两三步,第二个门便是她家;进门上客厅,她就睡在门对面的小床上——我曾在这床上与她戏豫,也曾在这床上休酣。床头柜上放着那盏台灯,台灯旁的镜框里镶着我给她拍、我给她放大的照片——遗憾的是那照片上的她我已记不得了,我保存的那张也已经毁了。里面那个屋子是她父母的卧室。
这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那般亲切,又那般可怕。曾记得那时,我常常趁她父母去上班的时候来与她相会——因为我们还没有到家长们认为应该有这种关系的年龄——我踮手踮脚地爬上楼梯,悄悄地穿过幽暗的走廊,轻轻地推开她为我虚掩着的门,于是……
她在床上睡着了,读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她的姿态是那样安详、那样文静,四肢自如地伸展着,微微隆起的胸乳和着呼吸一起一伏,晕红的脸蛋、雪白的项颈,犹如刚出水的芙蓉。我轻轻地走到床前,慢慢地伏下身去,在那温顺的眼帘上印了一个吻——
象被雷电击中似的,我浑身颤栗不已。我努力抑制着这慌乱的情绪,顺着熟悉的阶梯,踏着过去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来到她家门前。
她母亲出来迎住我。
“俞老师!”我恭敬地叫道。
“你来了,”她非常热情,但有点拘泥。“早上小玉跟我说了……进来坐吧。”
她把我让进屋里。
“杜老师!”
“你来了,请坐吧。‘她父亲十分客气。他比过去憔悴了,不象当年我跟他下棋时那样气宇轩昂,神情饱满了。
“请喝茶。“她母亲将一杯碧绿的龙井茶放在茶几上,“小玉,小吴来了!”
“哦!”里屋传出她银铃般的嗓音。
我捧起那杯龙井茶。过去我时常捧着这杯茶,或跟她戏闹、或跟她母亲闲聊、要么就跟她父亲对弈。五年,五年没喝这种茶了,过去的那种滋味全然不知了。
她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尼龙衫,脸上充满了愉悦的神情,嘴角挂着自足的笑影,眼睛更加明亮了。
“你来了,坐吧。”她在那张小床上坐下,“事情办好没有?”
“还没有,不过快了,看情况大概后天就走。”
“真的吗?不能多耽几天?”
“……”这叫我如何回答?我多想多耽几天,哪怕一天、两天,可是……现实允许我……难道我还想挽回什么吗?
沉默。又是那使人难忍的沉默!
她母亲打破这难堪的局面,开始询问起我来:这五年生活得怎样?在那边的工作情况,等等。我呆板地坐在那里,有问必答。她倾听着我的回答,神情随着我所经历的甘苦辛酸变化着;我蓦地感觉到,五年的光阴,并没有削弱她出自心灵的关切——悔恨又开始吞噬我的心灵。
“小玉,小玉!你来一下。“里屋传来一个男子的喊声。
她站起身来,朝我歉疚地一笑,进了里屋。
我打量起屋子来。一切没多大变化,仍是五年前那样:那张小床、那张桌子、那只床头柜……咦?那盏台灯呢?那盏我怕她触电曾修过好几次的台灯摆到哪里去了?台灯没有了,镜框里的照片也换了,代替它们的是一盏小巧玲珑的床头灯和一张脸上充满了幸福的小伙子的照片——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改容换貌了。
“对不起,我们出去一下。”她和一个小伙子从里屋出来,穿上床上放着的外套,同他一起出去了。
那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瘦削的脸颊配上一副黑边的近视镜,一副十足的秀才相。
“他们大概去买东西,马上就回来的。”她母亲说,“你喝茶。”“好好。”
“他们在一起读夜大,认识了大概一年。”
“……”我有点茫然。“他们——相处得……好吗?”
“还可以。起先她一直等着,常常看着台灯发愣;我和杜老师劝她,她一声不响,心里却……人一天天地瘦弱下去,饭也不想吃;我和杜老师只得把那盏台灯收了起来。后来她灰心了,没有气力等了,于是就跟他……”
“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样。我也不知为什么,后来——直到后来我才醒悟过来;不过,那是很难受的。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我的心灵常常为这受到难以承受的折磨,有好几次我想给你们写信,把我心灵的忏悔向你们吐露,以求得良心上的安慰,可我……缺乏勇气,我只能独自喝着自酿的苦酒,尽管那种滋味不好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我唯一能做的是:祈求上苍赐予她幸福,使她美满……不过,这又能使我从中得到多大慰籍呢?!——也许我不该重新出现在这里,以免扰乱你们平静的生活。但是,既然已经来了,那么……我想——结束我们之间的不幸,我愿意弥补我以前的一切过失!”
“我们并不想过分地责备你,小吴。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并且彼此也已淡忘了,那么就让它过去吧。至于说到补救,恐怕……已经晚了,小玉现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想用这个来弥补我的过错,我也不想逃避道义和良心的谴责,我只想求得你们的宽恕。过去的一切我永远不会淡忘,因为对我来说它是美好的。还是那句话,我衷心地祝她美满、幸福!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解脱。”我真想流泪,但是流不下来。
她母亲把脸埋了下去。
晚饭时,大家都很快活,边吃边闲聊,餐桌上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她对他特别亲热。我不知她是故意在我面前装得这般热情,还是真挚的情感使他们到这般如漆似胶的地步:一块蛋糕两人分着吃,两双喷射着火焰的眼睛长久地对视着,她甚至把他作为生日贺礼送给她的一条爱字金项链放到桌上让她父母看。看着他们这种亲昵的神态,我也不知为什么会从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嫉妒来;我用憎恨的目光打量着那个眉清目秀的他,并用冷冷的笑影回报他们的那种亲密。
尽管我嫉妒他们,但我得到的却是莫大的宽慰。因为从他们亲昵的表现中我看到:他给她带来了幸福,他们的今后是美满的。既然我对她欠下的情意上苍已托他替我偿还了,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再去追悔那已经过去了的愧耻呢?她现在所能享受的幸福,所能得到的美满,也许正是我祈祷上苍的结果。
告辞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她脸上没有那欢快的神情了,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你,真的后天走?”
“是的。”我回答得很坚决。“我已是多余的了。”
“……”她抬起脸来望着我。
“好了,你回去吧。”
“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
“我会来的。再见。”
“再……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他还等着呢。”
她管自己往前走去,我只得跟在她后面。
我们缓步走着,默默无言。我们的脚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意想不到的声响。
她突然转过脸来:
“你现在——个人问题,怎么样?”
“……”我一楞,“你问这干吗?”
她不响了,低下头看着路面。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什么话?”
“你不记得了?你说,一次就谈成功的恋爱是没有的。”
哦,我记起来了,那是我俩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不知怎么我突然想那个她对我说的这句话来;记得她当时回答说:“我们会一次成功的。”
“没想到,竟给你说中了。”
“这……”我不知做何应答。
我们继续走着,拐进了一条黝黑的胡同。
残缺了的然而仍是十分明亮的月光,把我们细长的黑影粘连在一起。突然,我觉得有一只柔软的小手挽住了我的胳膊,一股电流从那里流遍了全身。我转过脸去:她仍然那样低头走着,她的手并没有挽在我的胳膊上,我所感觉的只是那已经过去了的梦幻。那时,我们一同出去散步,由于害羞,在明亮宽大的大街上不敢紧紧挨着;可每当我们拐进这条黝黑的胡同时,她就会把柔软的小手挽在我的胳膊上,有时还会把头傍依在我的肩头。可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开她。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她所说的那句话?为什么以前她说过那么多类似的话没有导致我离开她呢?——真有点莫名其妙!应该给我的,她毫不吝啬地统统给了我,可我为什么还要离开她呢?——正是由于她的毫不吝啬和温情大方,才使我的心灵受了这么多年的磨难,良心遭到如此强烈谴责而永远不得安宁!——哦,对了,还有那毒蛇般的另一个她,在那个时刻勾引我、诱惑我,向我谗言、对她诽谤,而我那颗善良的心灵竟听从了她的调谴;我相信了她,被她的媚态弄得六神无主,跟着她走了。可是,当我来到举目无亲的穷乡僻壤时,她象扔掉一块手绢似地将我弃置一旁而不顾。啊,我多象我们人类那可怜的祖父亚当,听信了毒蛇和女人的谗言而被上帝撵出乐园,受到劳役的磨难直至永远!——我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她,到底是什么力量使我干出这等愚蠢的事来!
“还记得那年冬天吗?”她又回过脸来说,“你要回家,可我把你的手套藏起来了。”
这怎能不记得呢?那天,她把手套藏在背后,为了抢到手套,我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她倒在我的怀中,手套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上。也就在这个时刻,我第一次体味到她那朱唇的馨香。
“你还记得有一天下午我在家等你,等着等着睡着了,这时你悄悄地来到我的身边……”
“够了!”我突然停住脚步,厉声喝道。“我求求你别老提这些好不好?你干吗要这样折磨我呢?难道这五年我在磨难中挣扎得还不够吗?当然,你也受过苦,可是你所失去的上天已经全部无偿地补还给了你,而我呢,仍然是孑然一身、孤苦无告,还要时常受到良心的折磨,难道这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老是要用过去的事来折磨我?你应该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而我却一点没有!难道你现在还不够美满、还不够幸福吗?!”
“幸福?——我幸福?!你知道我幸福吗?你怎么知道我幸福?就凭你的直觉?可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心——我的心!”她猛地撕开衣领,我看到洁白的胸脯上一条项链闪着银光。那是过去她过生日时我送给她的,项链下端的鸡心上嵌着她的属肖——一只在温顺地吃着草的羊,它身上洁白的绒毛好似透明的碧玉。她用双手捧着它,小嘴剧烈地抖动着:“我表面上是幸福,而且很幸福,可我心灵所祈求的东西呢?我心灵所祈求的一点没有——这跟你一模一样!我受过苦,不!我没有受苦,至少在那段时间我的心灵还是充实的,可现在……你就这么不了解我,难道你对我心里的东西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吗?!——毕竟……五年了……”
她声势力竭,几乎是在喊叫。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发惊呆了,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在黑夜里,那双眼睛仍是那样明亮;清冷的月光下 ,我看见一粒晶莹发光的东西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着……
我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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