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年了,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笑容就会映现出来,象一种不散的阴魂弥漫在天地间。只是一想到他的笑,我浑身上下就会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还有,他是何时开始学会笑的?那时时挂在嘴角的笑容,是笑天地无情,还是笑人间无道?——我无法解答。
他本来是不笑的。他是我们出版社的编辑,古板得要命。瘦瘦的长脸,松散的黑发,高度近视眼镜,士林蓝中式对襟衫——酸酸的温文尔雅,楚楚的学者风度;干活忙忙碌碌,做人小心翼翼;清高寡言,曼声细语。还有一点:从来不笑——至少,那时我们出版社的全体同仁没有一个看到过他笑的!如果在路上碰到同事好友或者亲戚,他只会匆忙地点下头,最多寒暄两句,连一点微笑也不给你,好象全世界都欠了他八辈子债似的。当时,我们社里的女同志——特别是年轻的姑娘背地里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冬瓜脸”。
他的“冬瓜脸”不但使他人缘匮乏,而且使他上了三十仍然孑然一身,出版社的珍惜动物大多对他敬而远之。但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刚分到出版社搞校对的“绝色社花”佳宁,因为也是那种孤芳自赏绝多情男子于千里之外的主,两人自然而然地混到了一起。她帮他整理稿件、清理房舍、买饭送菜,最后还为他拆洗被褥、衣服。
一次他俩去看滑稽戏,佳宁被台上的表演逗得前仰后翻,捂着肚子笑出了泪花,可他却一板正经地坐着,铁青的“冬瓜脸”上没有出现过一丝笑影。
“你难道连笑都不会吗?”出来后,佳宁问。
“有什么可笑的?”
“你不觉得台上演的滑稽可笑么?”
“国将不国,民将不民,还有什么可笑?”他正色道。
“难道……你就没有高兴的时候?”
“有啊。”
“你也不笑?”
“有什么可笑的,心里明白就行了。”
他心里明白着,毫不含糊地把佳宁的肚子搞大——彻底暴露了那张冬瓜脸下面的反动本性(佳宁语)。
他们奉子成婚。在结婚筵席上,他仍然是个“冬瓜脸”,没有人能从那里窥视出一点笑的痕迹。
第二年,他们生下了一个小子。佳宁生产的那天,他急急忙忙地处理完稿件,连奔带跑地冲进了医院。护士把他的儿子抱来给他,他十分做作地捧着婴儿,“冬瓜脸”铁青地对着他。
“你……现在……不能笑一下吗?”躺在病床上的佳宁用无力的声音说。
他抬起那张冬瓜脸来望着佳宁,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这都是一九五七年前的事了。
如果不是那个矮子把一个“大鸣大放”象耍猴似的哄得他乾坤倒转,以为天真的要变了的话;如果他能牢记长辈的教诲,引“三反”“五反”为诫,坚持他的“冬瓜脸”一万年不变的话;如果他能清楚地认识到我们已从“民主主义”进入到了“社会主义”,并且还要迈向“共产主义”的话;如果……如果有一万个如果,他都能够做到严防死守的话,我相信他也无法逃过这场劫难——不是宿命,而是他的反动本性决定的。
他的反动本性促使他迫不及待地撕下“冬瓜脸”,真心诚意仗义执言地鸣放了几句厥词,右派的帽子便毫不留情地套在了他的冬瓜脑袋上。他被从编辑室赶了出来打扫庭院和厕所,佳宁也带着三岁的儿子离开了他。
象他这种碰上特大喜事也笑不出来的人,在遭到了这么大的挫折后,按别人想来,他的“冬瓜脸”该变成铁板脸了。可是,说来也怪,接连三天没出现的他重新出现在出版社的庭院里时,他的一切都没了——蓬乱的长头发变成了小平头,中式外套换成了蓝围裙,甚至连人们已习以为常的“冬瓜脸”也不见了。他拿着扫帚,兢兢业业地打扫着每个角落。碰到往日的同事好友,他会主动地微笑着打招呼、寒暄,甚至讨好似的为如厕的人递上手纸。好象他并没有遭到任何不幸,是伟大的反右运动让他洗新革面,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但他的和蔼可亲使人们普遍感到恐惧和紧张,他们搞不懂他怎么会变得这样。
五年过去了。六二年,上边改正了一些右派。他虽然不属改正之例,却也被重新使用——戴帽使用。他从庭院回到了编辑室,放下了扫帚重新拿起笔杆,佳宁带着八岁的儿子也回来了。
“我……你能……”一见面,佳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看着她,脸上挂着笑容,和蔼地说:
“能回来就好,我谅解你。”笑容在他的脸上自然地映现着。
“你,你会笑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
“是的,我学会了笑。”
他们又在一起生活了。
他也变得革命了,再也不象从前那样东忙西碌——一杯茶,一枝烟,笑容满面过半天;大会小会从不缺席,思想汇报从不间断;见到领导点头哈腰,碰到同志你好你好。可他私下的反动本性丝毫未改——佳宁又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他们在平静和蔼的气氛中生活了三年,只是佳宁不时地数叨他“越来越反动了”。
一九六五年,他的反动本性成功造就了一个朝盼暮想的女儿。女儿很象他,也长着张冬瓜脸,只是一生下来就会笑。他十分疼爱女儿,回家总是抱着女儿嘻嘻哈哈、亲嘴嬉笑。为了照看女儿,他甚至不再和佳宁反动了,弄得佳宁心有不甘地嗔着他“可以摘帽了”。
可是帽子还没摘,史无前例的文化大大大革命在最最最伟大的大字报上开始了。
六七年,他被隔离审查。
解放前,他曾在上海某个出版商手下做事,为共产党的地下刊物编过不少文章,可现在他却以“国民党御用文人”、“文化特务”等名义被共产党关了起来。
在宣布隔离审查的大会上,他笑了,而且是放声大笑。旁人都被他的笑声惊呆了,以为他受刺激太深而得了精神病。审查人员让他交待罪行,他一声不吭,只是一个劲地对着他们笑。他们给他笔和纸,让他写交待材料,他却在每张纸上都大大地写上:
“我想笑!!!”
一天,审查人员拿着一迭材料对他说:
“你不要装疯卖傻了,你看,你老婆把你的反动本性一条一条地都检举揭发出来了,你要是继续顽固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他脸上只是出现了瞬间的震惊,但马上笑容又在他的嘴角浮现了出来。
隔离审查了两年,除了笑以外,他没有交待坦白过一个字。于是,革命委员会决定把他下放到农场去劳动改造。
周六下午,他被破例放回家收拾行李。想到明天将要去到那类似奥斯维辛的地方,归期杳渺,他跑到银行取出了所有的存款——给喜爱打乒乓的大儿子买了两块红双喜反胶板;给刚上学的二儿子买了一套象样的书包文具;给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买了一辆自己会开的小火车。
佳宁看见他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大吃一惊。
“你怎么……”
“明天是我要下放了。”他笑着回答。
“我知道。可你买……”
“我高兴。他们放了我一天假。”
小女儿在屋里听见爸爸的声音,跑了出来。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他一下子将女儿抱到怀中,拼命地亲着她的小脸,笑着。
“爸爸,爸爸,你好久没回来了,我昨天都梦见你呢!”
“好,好,……”
“爸爸,你的胡子这么长了,为什么不刮一下?”
“爸爸没空。”
“你怎么老这么忙?”
“保卫毛主席呀。”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共产党好,
…………”小女儿顺嘴唱开了革命歌曲,边唱还边用小手捂住左胸作忠心状。
他含着泪笑了——不知是笑女儿的可爱,还是笑自己的可悲。
进屋后,他把新书包、文具拿了出来:
“小明,爸爸给你把新书包买来了。”
“不,不,我不要。”小明赶紧躲到妈妈身后推搡着,“我不要爸爸的东西,老师说爸爸是坏蛋,如果没有爸爸,我早就参加红小兵了。”
他猛地把书包一扔,三步并做两步奔过去,一把抓住了小明的脖领,扬起巴掌。
小明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
他一愣,佳宁随即把小明搂到自己怀里:
“孩子不懂事,你发什么火?”
他咧开嘴角苦苦地一笑,扬起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走进里屋时,大儿子大刚正伏在桌上写东西。
“大刚,爸爸给你买了副反胶板,你去看看,在外面桌上。”
“你自己用吧。”大刚头也不抬,管自己写着东西。
“你不是早就想要副反胶板吗?是红双喜的。”
“……我不想要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在写什么?”
“没写什么。”
“你到外面去写好吗?我想睡一会儿。”
大刚猛地站起身来,把写的本子往书包里一塞,走了出去。
他躺在那张曾和佳宁一起反动过无数次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打开大刚的书包,从里边拿出那本本子——是大刚的日记:
最高指示
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
然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轻视这些敌人。
昨天妈妈跟我说,我那反动的爸爸就要被下放到农场去接
受劳动改造了,这是他罪有应得,自绝于人民!妈妈说,今天
他要回来收拾行李。我一定要坚定自己的革命意志,清醒地认
识他的反动本性,站稳立场!每个人的出生是无法选择的,但
革命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尽管我父亲是阶级敌人,但我是愿意
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上的,我深深地懂得“只有阶级亲,没有
骨肉情”。我要发扬红卫兵的五敢精神,与形形色色的阶级敌
人做坚决斗争,甚至自己的父亲——我要和他彻底地划清阶级
界限,不仅在政治上,而且在生活上!!!
“晚上杀只鸡吧。”佳宁和小女儿出现在门口。
“好啊。”他放下了手中的日记本。
“爸爸,我给你去拿刀。”小女儿自告奋勇道。
“好,爸爸等下杀鸡给你看。”他坐在天井里磨起刀来。
“爸爸,刀磨好后,能把鸡头一下子斩下来吗?”小女儿坐在边上天真地问。
“能,能,待会儿爸爸杀给你看。”
刀磨好后,他从鸡笼里抓过一只鸡,一刀下去,鸡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整个头掉便下来了。
他猛然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望着掉下的鸡头,看看手中的刀,嘴角上出现了一种莫名的笑容。
“大刚呢?”晚饭时,他问佳宁。
“他说等会儿再吃。”
那种莫名的笑容又在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下。
“爸爸,这个给你。”小女儿的小手把一只鸡腿抓入他的碗中。
“你吃吧。”
“爸爸,这是奖励你保卫毛主席的。”小女儿用娇滴滴的声音说。
他看着小女儿那双漂亮的大眼,笑了。
到睡觉的时候,他刚走进里屋躺下来,佳宁把他叫了起来。
“哎哎,孩子们说要跟我睡一间,你就睡外面吧。”
“……”
“东西我都给你整理好了,都放在外面。”
他没有吭声,只是微微一笑,便走出了房门。
躺在木板床上,往嘴里灌着白酒,香烟在手指间燃烧,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天花板一眨也不眨。从窗外射进寒冷的月光铺洒在他满带笑容的脸上显得格外地不协调。
夜,越来越深;酒,越来越干;烟蒂,越来越多;眼睛,越来越红;笑容,越来越冷……突然,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摸到了佳宁床前。
这张床,记载着他和她的幸福、甜蜜,缔造了他们的永远,诞生了他们的儿女。多少次窃窃私语是在这张床上,多少的拥抱亲吻是在这张床上,可现在……
他伸手去扒佳宁的短裤。
“不,不要。”被惊醒的佳宁拼命抗拒着。“孩子们都在……”
“让我再反动一次吧,佳宁。”他哀求着誓不罢休。
“不,不行!”佳宁很坚决。
“我……明天……”他落下泪来。
佳宁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她不相信这个不会笑又不会哭甚至十分痛恨哭的男人会在她面前流泪。他曾跟她说过,他最看不起男人流泪了。你就没哭过?佳宁不信。是的,他说就连他父亲去世他都没有流过一滴泪。甚至看见儿子哭了,他都会用鄙夷的口气骂他们:“男人那来的那么多眼泪?!”
可这次他真的哭了。
佳宁没有被他眼泪感化,她坚定不移地坚守着她的阶级界限:
“你把我害得还不够吗?连孩子都跟着你受牵连。小明参加不了红小兵,大刚参加不了红卫兵,还整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狗崽子。我前辈子做了什么孽啊,偏偏摊上你这么个杀头鬼,弄得我们母子今生不得安宁!你还想跟我亲热,告诉你,我们现在和你划清界限都来不及,你还想来和我睡一个被窝?你看看大刚小明躲你就象躲瘟神似的,只有女儿还不懂事,等她大了……”
佳宁的声音突然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了——他紧紧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佳宁无法抗拒了。
他褪去佳宁的短裤,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反动本性……
在反动本性的突然释放中,他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他走出房间,找来那把杀鸡的菜刀——
借着月亮反射的寒光,他的脸上又出现那种莫名的笑容。
在笑的阴影下,菜刀的寒光闪向大儿子的头颅……
在笑的狰狞中,二儿子的鲜血洒在他的衣襟上……
他又来到佳宁床前——
小女儿甜蜜、安宁地睡在母亲身边,她还并不知道身边已经发生世上最恐怖的事,她也不知道地狱的大门已在她的头顶上缓缓开启,她仍在做着甜蜜的美梦,秀气的柳叶眉、弯长的睫毛自然地跳动着,白皙的小脸蛋散发出一股清清的芳香。
他猛烈地哆嗦了一下,手中的菜刀疯狂地落在佳宁的头颅上……
女儿被惊醒了。她睁开朦胧的睡眼,用甜甜的声音叫道:
“爸……”
还没等另一个“爸”字出口,他已将菜刀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肚皮……
他看着她重新闭上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真的笑了。
他慢慢地将菜刀从女儿的肚子里连同肠子一块拉了出来,然后坐到地上,开始用菜刀往自己的脖子拉……
最后,他乏力了,他无力用自己的手惩罚自己的罪恶。他扔掉菜刀,把头靠在墙上,闭上双眼,任血在颈项上流着,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有那种莫名其妙的笑容。
人们抓住他后,并没有让他马上死去,而是将他送进了医院。
两天以后,他恢复了过来。当办案人员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时,他满脸笑容地对他们说:
“我算彻底明白了,革命和反革命就是取决于你的吊!真的,你别不信!我跟你讲,就看你到底是他妈的毛吊还是吊毛。如果你是他妈的毛吊,你就是最最最革命的!包括被你毛吊过的女人和被你毛吊出来的儿女,统统都是最最最革命的!我就不行,因为我是吊毛,和其他反革命一样,全部都是吊毛,所以被我们吊毛过的女人和被我们吊毛出来的儿女,全部都是反革命,都是他妈的吊毛灰!所有的吊毛灰全都该杀!所以我把我吊毛过的女人和我吊毛出来的儿女全都杀了,好让这个世界全部成为他妈的毛吊世界!我也马上就要变成吊毛灰了。你说对不?腰间三寸是非根,反动本性无法改……哈哈——”他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反动透顶!”办案人员愤慨地说。
不久后,在一次国庆前夕的全市公判大会上,他被两名公安战士押着站在台前,胸前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反革命杀人犯 ××× 判处死刑 立即执行
他的名字上还用粗粗的红杠打了个大大的叉。可是,他泰然自若地站着,偏着头,目光平静地遥望着远方蔚蓝色的天际,嘴角上仍然挂着那种莫名的笑容。身后的公安战士将他的头按下,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偏起了头,目光仍然遥望着远方的天际,那种笑仍然留在嘴角上。据说,他一直把这种笑带到刑场上,直到他倒在血泊中,嘴角边还带着这种什么人也不明其中真正含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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